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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晓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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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鼠过街的城市  

2009-10-24 01:37:5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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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鼠过街的城市 - 张晓舟 - 张晓舟的博客

 

不知还有几个人手里存有王磊十几年前那盒《广州的春梦》,这专辑只有磁带,CD版是香港出的—显然香港人不会关心广州的春梦,所以港版CD名字改为《春天来了》,封面也一派绿意盎然,不像磁带灰不溜秋,在音像店里完全吸引不了眼球,一点不摇滚:《广州的春梦》用的是王磊在一个破发廊洗头的照片。


这张唱片及其封面,正是上个世纪末广州生活的传神写照,它没有同期京城摇滚弥漫的那种空洞的浪漫,广州的春梦和北京的春梦的区别,就是广州的梦离现实更近,有更多热气腾腾的人间气息,并且,对四季不明、春天和秋天混沌而短促的广州来说,“广州的春梦”几乎就等于“青春易逝”。在当年,记者写稿不提“国际大都市”好像就写不下去,号称“亚洲第一高楼”的中天广场也正在破土,而在不远处的石牌村,有个落魄四川青年刚刚睡醒,恍惚喃喃唱着《石牌村》。


我和王磊刚认识的时候,就是在石牌村一个破发廊,听了他的作品小样。那是1995年,陈侗的博尔赫斯书店搬到黄埔大道后请了翻译家陈众议讲科塔萨尔,我跟王磊在那儿认识,随后在石牌村找了个有录音机的发廊,听小样听到半夜。


从博尔赫斯书店到发廊顺理成章,这就是广州,文艺和现实没多大距离。不久后,大尾象工作组在东寓宾馆附近一幢老宅做作品,陈侗临时把一间房当作博尔赫斯书店,而徐坦在隔壁一间房开了“妓院”(他在墙上贴满妓女照片)。博尔赫斯书店隔壁是妓院,有何不可?博尔赫斯14岁的时候便是由老爹带着去妓院“开苞”的,而福克纳的职业理想是当一个妓院老板。


在广州,文艺并不高于生活,对于搞文艺的人来说这往往是好事,与其用文艺去搞生活,还不如用生活去搞文艺—这样才能搞到更多有趣的坚野和猛料。广州最有趣的文艺,恰恰就是那些像铁板牛柳、炭烧生蚝、锡纸包鱼一样滋滋作响喷薄而出、充满日常生活气息的作品:陈侗的国画、刘庆元的木刻、凌越的诗、周浩的纪录片……


当然还有噔哚的说唱、五条人的民谣、三跺脚的雷鬼……


杨诘苍在广州三年展上做过一个作品,叫作《我们什么都会,就是说不好普通话。》“说不好普通话”被巧妙转化为某种地域风格、特征甚至态度。在广州普通话当然越来越普及,但普通话在这座城市的文化统治力始终是有限的,广州的粤语文化在七八十年代以来香港文化的持续影响下,渐渐发出自己的声音,在移民越来越多,越来越五湖四海的广州,没有“普通话”这个“老大”,大家大可各行其是,国内歌坛的方言复兴,广州始终是一大据点。


当年正是在《广州的春梦》中,王磊开始唱四川话,而噔哚、五条人、三跺脚目前广州乐坛这三个代表,全是耍自家方言。噔哚的音乐功力在国内HipHop中无出其右,在民谣泛滥的年代,五条人是一支能令人重新认识民谣本质—重返民间,回到街头—的乐队;三跺脚的新意则在于用dub音乐包藏了云南少数民族音乐。


这三支乐队都与现实生活保持着一等一、一比一的关系,在他们的歌中找不到什么文艺添加剂,有的只是活色生香、有血有肉的日常生活。他们只知道诚实地歌唱自己的生活。噔哚的肥宝开甜品店倒闭,现在又在开宠物店(宠物中包括蜥蜴!不知有没有蟑螂?);五条人卖打口为生,实在难以糊口,如今又开起了潮汕小吃铺;三跺脚是喜窝的驻场乐队,他们没心没肺地歌唱珠江啤酒和羊肉包子……这不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城市,这个城市的心脏似乎泡在胃里。


我用两个词来形容这座我生活了17年、如今行将告别的城市。“暧昧”—一个无春可伤、无秋可悲的湿热的城市,一旦告别这座城市我就不再打喷嚏,广州留给我的是思念还是鼻炎?“暖味”—准确地说是“暖胃”,一座伟大的胃大的饕餮之都。17年前,我刚到广州的时候,广州地头蛇就要请我吃老鼠煲,虽然说是田鼠,还是吓得我落荒而逃。

 

在《广州的春梦》中,有一首《广州老鼠的对话》。

 

这不是一座适合散步的城市,这是一座猛鼠过街的城市。


因此它适合噔哚或五条人那样的街头混混,理直气壮地用阳光歌唱自己发霉的生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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